灰隼号。临时医疗舱。
凌曜躺在检查台上。
宋雨薇亲自给他做了全身扫描,用灰隼号上仅存的一台医疗扫描仪。扫描结果让她的面色从铁青变成了,
沉默。
沉默了很久。
"第五阶纳米境。"她终于开口。"而且,不是普通的第五阶。你的纳米机器人和已知的任何型号都不一样,它们的结构更精密,自主性更强,能量效率高出了,"
她看了一眼扫描仪上的数据。
",六倍。"
凌曜没有说话。
他躺在检查台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在回忆幻象中的画面。
东上。方白。金色光球。分裂。银色一半。金色一半。万年之后。
那些画面像是被烙印在了他的意识深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亲眼所见。
他"看到"了元初核心被一分为二的过程。
他"看到"了东上接过银色的那一半,方白接过金色的那一半。
他"看到"了他们的表情,那种超越了个体情感的、关乎整个文明命运的沉重。
他还"看到"了一样东西,在幻象的最后一瞬,在画面消散之前,
东上的右手手背上。
有一条银色纹路。
和他左臂上的一模一样。
凌曜缓缓握拳。
"舰长。"他说。
"嗯。"
"那颗银色球体,它融入了我的身体。"
宋雨薇没有回答。
"你知道那是什么。"凌曜说。不是疑问。
宋雨薇看着他。
她的目光复杂得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有震惊,有疑虑,有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
"三十年前。"她终于说。"我在一次深空任务中,见过同样的光。"
凌曜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的手臂上,也有一条银色纹路。"宋雨薇的声音很低。"他叫凌天。"
沉默。
医疗舱里只有扫描仪低沉的嗡嗡声。
"他是我的父亲。"凌曜说。
"我知道。"宋雨薇闭上了眼睛。"他也是我的,曾经的指挥官。"
凌曜看着天花板。
父亲。
一个他只在照片和零星的记忆碎片中见过的人。
五岁之前,他有过一段模糊的、温暖的记忆。一双大手将他举过头顶,笑声从上方传来,粗犷的、爽朗的笑声。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得像溪水,"小心点,别摔着他。"
然后那些记忆断了。
像是被人用剪刀剪断了一样,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从那以后,铸星老人。锻造间。锤声。茶。
那些就是他全部的人生。
直到此刻。
直到幻象中那条银色纹路将他的过去和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名字连在了一起。
"舰长。"凌曜说。"关于那颗球体,关于我父亲,关于我现在体内的力量,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保密。"
宋雨薇睁开眼睛。
"灰隼号上五十三个人都看到了你在太空中变成了一颗'星'。"她说。"你觉得保密做得到?"
"做不到全部。"凌曜说。"但核心信息,银色球体、元初核心、我突破的真正原因,这些只有你和我知道。其他人,可以告诉他们我触发了某种未知的太空能量,导致了意外突破。"
"你觉得他们会信?"
"他们不需要信。"凌曜坐起身来。"他们只需要知道,如果说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宋雨薇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少年。
十九岁,但他的眼睛在这一刻让她想起了一些东西。
不是凌天。
凌天是一个热血的、冲动的、永远在笑的指挥官。
凌曜的眼睛,冷静的、计算的、将所有情绪都压缩在最深处的,
像另一个人。
像东上。
"好。"宋雨薇说。"我帮你保密。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问。"
"你在那颗球体里,看到了什么?"
凌曜沉默了三秒。
"我看到了,两个人。将一颗光球分成两半。"
他没有说出东上和方白的名字。
"两个人?"
"两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
宋雨薇的眉头紧锁,她想追问,但凌曜的表情告诉她,他已经说到了他愿意说的极限。
"好。"她站起来。"灰隼号的引擎还需要修复。你,既然已经是第五阶了,你的纳米能力能帮忙吗?"
"能。"
"那就去干活。"
凌曜站起来。
走到舱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舰长。"
"嗯?"
"谢谢你。"
宋雨薇看着他。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问更多。"
宋雨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苦涩的释然。
"你父亲也说过同样的话。"她说。"在那次任务中,在他做了某个决定之后,他也对我说了'谢谢你没有问更多'。"
凌曜没有回答。
他走出了医疗舱。
走廊上,灰隼号的船员们在忙碌地进行抢修。他们看到凌曜时,目光中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敬畏。不只是因为他在年度大比上的表现,更是因为,
他们亲眼看到了他"变成了一颗星"。
凌曜面无表情地穿过走廊,走向轮机舱。
他需要干活。
他需要让自己忙起来。
因为如果他不忙,他就会一直想那个幻象。
想东上手背上的银色纹路。
想方白衣领上的金色暗纹。
想那颗被一分为二的光球。
想,
"万年之后"这四个字。

